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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6-03
鱼
这类生物是由完全无知无觉的东西造出来的。变形之主认为给予这类生物纯洁的呼吸是不值得的，因为它们是各种罪恶的后代，永远存在着不洁之心。把它们投入水中，使它们通过深厚的污泥，来呼吸那神妙而纯洁的空气。这就是鱼和牡蛎以及其他所有的水生动物，作为有了莫大的无知之罪而得到的处罚，它们被遥远地分离开来。 ——柏拉图
它的身体是冰冷的，它也没有心脏，他们说，这生物冷血，也比人要低级。
这世上一定有人想过要了解一条鱼，是吗。菜市场，花鸟市场，海洋馆，公园，河边，或者大海上。但他永远不可能了解一条鱼，不是吗。这生物拒绝来自外界的理解和窥探，任何形式的讨好都是徒劳。你可以看一条鱼，你可以抓一条鱼，你可以吃一条鱼，你可以养一条鱼，但你永远不能改善你们之间的关系。
我想要写一个故事，故事讲一个在海上漂泊的水手养了一条鱼。我希望这是一个美好的故事——或许，水手和鱼可以成为朋友。——但，故事对我这样一个贫血的文字寄生虫来说，太难了。我的意思是，编造当然是可以的，像那些拙劣的童话一样，编一些“鱼笑了”，“鱼想家”，“鱼点点头”之类的句子，让这个故事顺理成章地进行。但问题是，我不喜欢这个故事变成这个样子，我实在不知道它应该变成什么样子。因为，我实在难以想象，和鱼的交流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交流。
我不能想象一条鱼望着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。它是不是可以用冷漠的目光看穿我的内心，我细胞中的快乐，我隐秘的悲伤，还后我那些大大小小的阴谋。或者，在四目相对的一刻，我们之间就可以达成一种共识，彼此信任，或者永远猜忌。比如说照镜子，一些人认为，照镜子最重要的是，可以自己直视自己的眼睛。可是那些嘲讽，信任，猜忌，或者虚空，自己或许也看不明白。所以，一个人期望在一条鱼的眼睛里看见什么呢？或者说，一个人害怕在一条鱼的眼睛里看见什么呢？——而且，真的，你又期望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见什么呢，不要撒谎——真的，更多的时候你什么也看不到，那里没有海，更没有鱼。
有一个人说，像鱼离开水一样，没有你我不能活。
我知道他在撒谎。像鱼离开水一样——这个比喻多么肮脏。
鱼不能离开水，这些忧伤的傻子，一辈子生活在眼泪的迷宫。
要杀死一条鱼其实很容易，只要把它带离水面。多么容易，抓，逮，钓，只要脱离了水，一切就再简单不过。可以挣扎，可以跳跃，可以用腮来捕捉空气中的氧，可以用嘴里的泡沫润湿身体——但如果没有水，它就永远不能逃脱。
像鱼离不开水一样，没有你我不能活。这谎话可以说得甜蜜，忧伤，撕心裂肺。在这谎话流行的几千年里，水像盲人那样微笑着，鱼是沉默的傻子。
在五亿年前，无知的力量造出这生物，它没有发声器官。即使在最痛的时候，它也守口如瓶。诗人于坚在一首诗中描述了“宰鱼”的过程：“ 双手 像水那么合拢 把这深不可测的紧紧逮住 多好的鱼 鱼刺像希腊人的牙签那么白 可以剔净我们身上干掉的那些 搁浅的那些……把那层黑光刮掉 刀子 无比快活地戳进它的肚皮……划开 把那些让我们手痒的 令我们疑惧的……把那些隐蔽在黑暗中的隐私 把那些附着在它内脏上的暗语 把那些装配了它的深和咸的零件一一掏出 通统掏出”
人们说，这沉默的傻子冰凉，幼滑，柔软，它会游动，它会繁殖，它没有感情，它像石头一样沉默。一条沉默的鱼是一条无关紧要的鱼，正如一个沉默的人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。不过，也和“一个沉默的人是可怕的”一样，一条沉默的鱼同样可怕。它是个坚守秘密的怪胎，一个水的守财奴，它不告诉我们那些我们不知道的存在，以及所谓的存在的意义。掏出附着在它内脏上的暗语，掏出它深和咸的零件，掏出来自远古生命的细胞薄膜和来自深海的泥沙眼泪。
用刀，叉，油，盐，葱，姜，蒜来帮助它坦白，用肉体的鲜来交代事情的真相，最后兴高采烈地让它成为晚餐上的一员，进入我们黑暗而温暖的胃。嚼着这老祖先的肉，我们感到无比幸福。
我看见你的不吃草的汽车啦，么……在汽车之前又靠哪样走路呢？汽车之前靠的马帮了，么……在马帮以前呢，靠的是两条腿了，么……人没有腿的以前呢，靠的是鸟那样的翅膀了，么……在翅膀以前呢，是像鱼一样的游了……么…… ——《阿细的先基》
他们说，这地球上水比陆地要多得多。他们说，这地球上鱼比人要多得多。
恍兮忽兮。那些阳光照不到的水，比睡眠更深的梦魇。
苍白的，被水淋湿了的小庄子在一片混沌的白中转身，他说，游。
恍兮，忽兮。像鱼那样游么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