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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6-15
水相 之一

之 一 雨
日子和岁月就这样逝去了,但是一天早晨发生了近乎幸福的事。下雨了,缓慢有力的雨。我梦到一条河流来救我,我在红沙黑石上听见它滔滔而来……
——博尔赫斯《永生》
已经有很多次,半夜被大雨的声音惊醒。蹑手蹑脚地起床,扒在窗口向外看,却发现根本就没有下雨,哗哗啦啦的不过是风吹老杨树的声音。
在北京,一个人等待一场半夜的大雨,似乎和等待奇迹一样无耻。我的伞并不信任北京的雨,我知道它宁愿躺在角落里荒废着,用披散开的身体迎接灰尘。
但,到了夏天,总还是有人会对大雨上瘾。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,发帖的人邀请大家一起去淋雨。他们兴奋地谈论一场气象局计划中的大雨,他们甚至动用了“迎接”,“等待”,“放松”,“恣肆”,“清洗”,“舞蹈”这样一些词语,让我感觉下雨的那天对他们来说就是节日,或者说——下雨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使日子变成节日的粗糙借口。
我安静地看完帖子,用一个旁观者的身份。但我不得不承认,我同样对北京的雨存有期待。或者说,我同样迷恋北京的大雨,虽然它的质地几乎和泥浆一样。我期待它能滋润我裂开的咽喉,也清洗我的骨头,但其实,每次都发现它只是肮脏和堕落的代名词——于是我诅咒它,厌弃它,在厌弃中又被它的暴戾征服,于是无休无止——据他们说,爱情就是这个样子。
那些从天而降的水,旋转跳跃,横冲直撞。在一种灰白的氛围里,这座城市脆弱的一面被曝光。积水的道路,狼狈的交通,四处逃窜的行人,忽然变得空旷的街,还有霓虹下雨帘突然化成的布匹。那些从天而降的水,有力地敲击这座麻木大城的神经末梢,我看见她脸上局部的痉挛——像迷恋一个麻木的人流泪时的表情一样,我迷恋这座大城额角神经细胞的跳动。
我喜欢在下雨的时候观察别人。玩水的孩子,目光混浊的老人,心事忡忡的女人,无端地变得暴躁的人,目光变得清亮起来的人,淋雨的人,在地铁站流泪的人,患风湿病的人,开始等待的人,谈论死亡的人,恋爱的人,神经兮兮地想起往事的人,企图在雨中点燃自己的人……各种神经细胞的跳动,荷尔蒙分泌的细微变化,混合着泥土的腥味,树木清凉的气味,劣质香水的气味,塑料和水泥的气味,人肉的气味……
其实我也搞不清楚对雨的期待到底是一种什么性质的期待,它晦涩,柔软,甚至隐秘,像是水中发出幽光的灯盏,一明一暗,固执地闪烁在灵魂的深处。或者,对雨的期待仅仅是一种思乡情结?又或者,这种情绪仅仅是生理周期的一种连锁反应?
竹斋眠听雨,梦里长青苔。 黑云翻墨未遮山,白雨跳珠乱入船。 日暮酒醒人已远,满天风雨下西楼。 忽闻疏雨打新荷,有梦都惊破。
南方是从来不缺雨的。到了雨季,白天黑夜,铺天盖地,只有雨。日子一白一黑地过着,好像天上落下来的不是水,而是时间的碎屑,稀稀拉拉,不紧不慢,好像永远也不会停息。雨落下来,落下巨大的水的帷幕。一些故事开始了,一些故事结束了,一些故事无所谓开始和结束。
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。
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。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。
一种水的降临,恩赐或者惩罚,冷或者暖, 见证或者旁观,聚合或者流离。
我得承认我还没有真正尝懂雨的滋味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