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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6-23
水相 之二

之 二 酒
喝醉是对自杀的刻意模仿。
——米兰.昆德拉
准备好粮食,准备好柴火,准备好器皿,准备好窖子,准备好时间,还要准备好水。
酿,多么美妙的字眼,延长拖沓的音节,像一场正在进行的阴谋——蒸煮,水和火的纠缠……发酵,让那些被摘去头颅的粮食坠入细菌设计的陷阱……蒸馏,吸干它们的精血,一生的往事被催成灰烟……然后,需要用最纯净甘甜的水来接纳这些上升的灵魂……裹挟着大地和农民的气息,它们别无选择地跳进水里……水热情而贪婪地吸附这醉人的香……水获得了新生。
酒是火的眼泪,也是水的一次大胆燃烧。
一滴在黄昏下落的酒,醉倒了你五千年。
一滴在黄昏下落的酒,砸下来变成一块时间的琥珀,琥珀里困着一个古老的国。它携着酒的香和毒,坠入时代的灰和烟。酿酒的国,作诗的国,带着苦难和美梦一起腐烂的国,培养顺民和神仙的国,醉了又醒,醒了又醉的国。
中国的老百姓爱酒,像爱着他们的苦难和美梦。他们愿意在酒的陪同下体味幸福,或者内心的苦痛——他们深知这是在清醒的时候无法完成的工作。酒让他们感到暖,在胃一点点发热的时候,他们的幻觉神经也一点点胀大。他们可以看见斑斓的梦,而忘记了梦之外的卑微。晕晕的,高谈阔论一番,再撒一场酒疯,或者干脆倒头就睡。他们懂得人生如梦,更懂得那梦里也最好来上他二两酒。
至于那些权贵们,酒是他们华袍上的一些无聊的香。兰陵美酒郁金香,玉碗盛来琥珀光。曾经在博物馆中看到出土的酒器,那些盛酒的爵,斗,觞,呈现出繁复惊艳的美。我把脸凑得近一些,希望能偷来一丝老去的酒的香气,防护玻璃却碰疼了我的鼻子。我只能在玻璃外看那些被迫站在照明灯面前的酒器,它们来自泥土和黑暗,带着时间的指纹和远之又远的奢侈,美,而傲慢——一点隐隐的绿光,像是不小心泄露出的寂寞,更像是,对这个缺乏美的时代的嘲笑。
还有那些真正懂得酒的诗人们呢——我差一点忘记了中国曾经是一个诗的国度。可惜,可惜,诗和酒并不能建造出一个世界,不用说一个世界,连半片砖瓦的碎影,都只能越来越远了。在一个被蒙上眼睛的时代,万万不可到那诗里找酒喝。这汇集了天地精华的液体,并不能清洁你的血液。
对酒逢花不饮,待何时?
相逢一醉是前缘。
百年里,诨教是醉,三万六千场。
酒醒还醉醉还醒,一笑人间千古。
梦中了了醉中醒。只渊明。是前生。
若须待醉了,方开解时,问无酒,怎生醉。
问无酒,怎生醉。东坡这一问,问哑了一个酒国。这是只能在黑夜里,在暗地中才能有梦的世界——那些自由快乐的梦可以要了人们的命,人们却永远也没有机会去实现它。那些酒的滋味,不提也罢。
不提也罢,关于四叔。
四叔已经故去了,因为喝了太多的酒。
印象中四叔是胖而和蔼的,永远红着鼻子,手里拿着酒壶。邻居们都说,老四是个好人,够义气。
在四叔故去后,他们更常常提起四叔的好来:老四是条汉子,就是性格太直!
我并不很清楚在四叔身上发生了什么,好像是得罪了一个领导,把工作弄丢了,老婆带着儿子跟了别人,一帮“朋友”也离他而去,于是他没天没地地喝起酒来。我那时候才知道,酒是伤人的。
不提也罢——四叔很疼我们小孩子。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年春节,四叔从医院偷跑出来,借别人的钱给我们几个小孩子压岁钱。父亲知道以后劝他“不要这样”,“先养好身体再说”……四叔竟躲在小屋里抹眼泪。他羞愧自己没有做一个大大方方拿出压岁钱来让孩子们高兴的长辈。
不提也罢——那破旧的医院,昏暗的走廊,血,病危通知书,四叔床底下藏着的酒瓶,我的呆和惊惧,童年时破碎的关于死亡的暗影。
四叔终于是走了。我一遍一遍地想起火葬场的黑和一张装在相框里四叔黑白的脸。我在教室里大哭,外面在下雨。
不提也罢——奶奶和父亲终于还是原谅了四叔“酗酒的罪过”,我知道他们其实早原谅了他,只是救不了他。每年清明,我总会听见奶奶喃喃地说,老四啊,你就爱喝两口,到那边也别省下。
我记得那些清明,草还没有长绿,空气湿湿地醉人。我在弯弯曲曲的小径上,看见父亲提着为四叔准备的酒,慢慢地走在前面。
真是,真是,那些酒的滋味,不提也罢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