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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7-24
水 相 之 三

之 三 墨
那在黄昏起哄的梦,墨一般黑。
——鲁迅
你会梦见空无一人的房间,四壁上满是用墨绘成的水莲,水动而花开,你身体中的血液变成这来来回回缠绕的黑。
你会梦见从天而降的黑色河流,那些泛起的雾滴如漆一样锁住你的毛孔,包裹你的骨头,盲目而未知的穿行。
你会梦见天空变成一张巨大的羊皮纸,一种莫名而繁复的文字在上面兀自铺开,每一个抬头仰望的人都被判了死刑。
一滴溶于水中的墨,以最优雅的姿势散开。要怎么描述这一种优雅呢——温柔?不,不是温柔;细软?也不是细软。它是冰冷的,不可捉摸的,像一种看得见的呼吸,在落入水中的时候,随意而带点儿绝望地把自己的生命表演出来——一朵黑色的花,一个青面獠牙的鬼,一个不断胀大的胃,吞进你的好奇和冷漠。
无辜的黑色的血,以最优雅的姿势将自己肢解。
当我想到墨的时候,世界就暗了下来。在柔和而捉摸不定的光线中,一种黑色开始一滴一滴地沸腾。我知道它必须在这种不太抢眼的光线下才能生存——我知道它可以在发黄的宣纸上生存,但不能在发光的玻璃和金属上生存——无论如何,墨只是旧时光的遗物,它来自慢的时代。它属于暖的烛火和冷的月色,属于朱楼和素笺,属于幽缓的时光和流水。
使用墨的人越来越少了,在我写下这一句话的时候,我并没有带一丝惋惜的心情,对一个拥有更高级的书写工具的时代而言,墨的消失并不值得惋惜。不知羞耻的女人杜拉斯说,让这个世界再丑一些,这样我们就有得写。可是我得承认,对于墨的消失,我连这一种不知羞耻,幸灾乐祸的心理都不具备,我只是一个旁观者,立场不明。
可是当一个旁观者并不容易,当我进入它的时候,我就已经进入了险境,误入了歧途。
松烟、桐煤、清水、鱼皮胶、丁香、紫草、秦皮、苏木、白檀、苏合香、珍珠……这是一种墨的配料和成分……这些汉字强行闯入我的大脑,用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量敲击我的神经细胞,使我对墨的理解产生了偏差——一种和现实保持距离的偏差,一种美丽的偏差。它们让我有了美好的感觉,让我浮想联翩,让我不得不把墨看得珍贵而美丽。我想,这就是文字的暴力。伟大的导演费里尼说,我的电影是让你看,而不是理解的。他意识到理性的暴力,他试图逃避这种暴力……文字的暴力也算得上一种理性的暴力吗?
最早的文字不能“写”,只能“刻”。把那些非说不可的话刻在石头上,石头不会开花,但.文字必须不朽。刻在石头上的文字,像是一种来自上天的启示。我很好奇一个人决定把一些文字刻下来的时候,究竟拥有什么样的心情。一定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在驱使着他,是呈现自我的欲望,是驾驭文字的欲望,是渴望不朽的欲望,或者不如说,是一种渴望摆脱空虚的欲望。我相信人类有别于其他动物的一种欲望,就是摆脱空虚的欲望,而文字,正是那空虚世界所派来的,驱逐人类空虚的间谍。
可是墨,却是一种带水的书写,它已经软化了文字最开始的时候所具有的坚决,书写变得容易而富于情趣。中国人为什么会钟情于这一种书写方式,实在是大有趣味。
我在剑川看到山谷中的流云,如吸饱了墨的棉絮,重重地坠在眼前。张大嘴巴,可以吞进黑色的水气,冷和漂浮。我的眼前就是活生生的书法和山水泼墨,一黑一白,一浓一淡,流云绘成的美丽。灵动,变幻,不可捉摸,意中之景,景外之境。我开始觉察到,中国人的这种独特的审美,和对墨的欣赏,毋宁说是对水,对光线,对流动的韶华的一种眷恋和深情。
是,我在一个下雨的凌晨想到了墨。想到了长江渡头苍老的杜甫,和漂泊中面露倦意的李白,我闻到了纸的冷凉的味道,听见历史上那些诗文狂啸和落泪的声音,我看见了那种呼吸,无辜的黑色的血。那些被润湿的墨,是苦的,比酒更烈;那些被灵魂吸吮的墨;那些干涸的墨——从烟灰再到烟灰的墨。
凌晨的雨下得很大,一个行走在路上的人一不小心就被染成了黑色。我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墨汁,逃亡途中的墨汁,涂画出落幕的世界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