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2009-09-24

    周云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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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九月。雨水肮脏,泪水洁净。

     我梦见浑身长满青苔的荷马,在黑暗中默默地唱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钟敲了三下,幕已经拉开。一束灯光找到了你,如同提线的木偶被关在了舞台的中央,除了唱歌,无事可做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老周,你终于还是带着你的死亡证来北大了,多年之前向你查证的保安还在一如既往地骂娘,这座伟大而辉煌的象牙塔还在一如既往地充当着那些仰望者的坟墓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不用盲杖走路还习惯吗。我幻想着你能够潇洒自如地上台,或者转身和台下的耳朵们挥手告别,可是没有,你只是安静而有些局促地走上来走下去——没有用盲杖——我怀着感激看你这卑微的尊严——这点尊严多少有眼睛的人都已经失去了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是,我常常感激。记得有一天晚上在街上走,是在昆明,人很少。我心血来潮闭上了眼睛,看自己能够走出去多远。一步,两步,偷看一眼,前面没有人,路很宽,身边还有姐姐……三步,四步,五步,六步,再偷看一眼,前面没有人,路很宽,身边还有姐姐……七步八步九步十步……十一,十二,十三……明明知道前面有路,可是仍然害怕自己会一步踩空,前后左右都是深渊,伸出手呢,所抓住的都是虚无……于是我睁开眼睛,从无物之阵中抽身而出,终于看见潮湿而腐烂的夜色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能看见的人是有福的,请原谅我们对那无物之阵的视而不见。就像走在街上,没有几个人愿意想起盲道——凸凹不平,来自脚底老茧的不满——为什么不走平路呢?——于是踩入盲道的那一只脚可以轻松地迈出——既然如此,当然可以对生活的黑洞视而不见。人们不愿意对着别人生命的黑洞表露悲伤,人们愿意欢乐,哪怕那欢乐是骗局呢,是花钱买来的呢,是幻影呢,是不值得欢乐的呢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可是,我想很多人并不是因为你的苦难而喜欢你的歌,只是说,某种程度上说,你的苦难圆满了你的歌。耳朵在虚空中生长,长出无数的手,它们渴望抓住和丢弃这个世界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你在每日的噪音中听见了你自己。来自胃的欲望和身体的苦痛,来自灵魂的枯萎的恐惧和一种呼吸。音乐来自灵魂吗?我愿意这样相信——虽然每天飘在大街小巷的大概只是一些虚浮的噪音,虽然老同志说,作曲系的学生每天学习的是数学,和用数学公式来“配方”音符……可我还是愿意相信。来自灵魂深处的音乐能打磨我们神经细胞的老茧——让它最终露出鲜活的,柔软的,黑暗中发光,温暖的东西。对,是在黑暗中——器官和欲望的包围中,青苔和灰尘的覆盖中,潮水和时间的冲洗中,发光而温暖的东西——像深海的珍珠,和内心的善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老周在我眼里就是一个长头发的盲眼男人,不是什么“悲剧英雄”,我看见他在人群中觉得他很孤独,任何光明都无法消解的一种孤独。他睁着耳朵,笑着,不再诅咒,像一块被阳光烤熟的石头,在黄昏默默地发热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他唱着满面灰尘的老杜甫和抛弃了世人独自死去的天才李白,唱着水底的飞翔和云间的醉酒,唱着我们共同的卑微和低贱,唱着我们尚未老去就已经被丢弃的梦。